张目(团孟)

au世界,劳工营,科技树点到二战时期,但不是剧里的那个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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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帐篷帘儿,里面齐齐整整摆了三十二张上下床,在外人看来都长得差不多,孟烦了走过第五张,脚磕巴了一下,地上有坑,他每天从这里过,每天都记不住。心里骂了句,太累骂不出大声儿,然后闭眼躺倒在某张床上,身下传来哎呦一声,他也没睁眼,把身下人往床外推,肯定是别人睡错了地儿,不会是小太爷弄错,小太爷怎么会错呢。

有知有觉的,孟烦了数着数(不过已经是趴着了),其余几十个人缓慢笨重地回来了,营房点上灯,热闹起来。孟烦了这个人比较没准儿,有时候比最热闹还热闹,有时候周围讲得此起彼伏,他一茬不接。在这里基本上没人会发现他的异常,因为大家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都有发不完的牢骚,热热闹闹的聊天想聊的是自己,耳朵永远供不应求。物理位置和年龄相仿,孟烦了聊天比较多的是上床那个。上床总是忧心忡忡,担心天气担心路况,担心今天工做不完,担心饭吃不上,担心家书寄不出去,担心寄出去了没人接,想这个想那个,爆出无意义的粗口(在他这样教养的人身上少见),落下缘由根本弄不清的眼泪。孟烦了当然是觉得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了,不过孟烦了没说出来,因为自己烂人一个,烂到底的人看哪个稍有点上进心的都归纳为自寻烦恼。上床偶尔也会清醒,说,其实刚刚根本没必要那么着急的,哎,我呀,唉唉唉唉,真的是喲。这种时候孟烦了会错觉地以为上床那位真是那么觉得了,便也打开话篓子,推心置腹起来。

话篓子一打开,那话就远了。孟烦了对来这里之前发生的种种,即二十岁前史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会来这儿嘛。两人热闹得说不完的晚上还是多的。

有件事让孟烦了想疏远上床,也没那么严重,“看到上床就有些不舒服”这种说法更为合适。有回孟烦了出工又踩坑里了,大坑,捞出来疼得浑身哆嗦,没法儿干活,只能提早下工回床躺着。白天阳光大,帐篷有窟窿,斜辣辣正好穿他眼珠子上(所以他笃定不可能认错床位,认错了只可能是眼瞎),于是趴着睡,但疼啊,睡不着,调整呼吸冥想,集中对抗疼痛。然后,然后他就听到声音了。上床和另一个老头的声音,掀帐篷了,贴近查看他,因为呼吸温度近了,以为他睡着了,退回一个距离,开始聊天。不外乎是日常那些牢骚,上床是怎么做到同一个故事翻来覆去讲百八十遍还不厌的呢。叹气了几个来回,上床突然讲了一个瘸子的故事。瘸子没钱吃饭,偷别人家的米,但是瘸子跑不快,被抓到了,别人家也没怎么他,他自己腿疼疼昏过去了,醒来瘸子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姑娘在服侍他,姑娘救了他,还出去给他买药,于是他偷了姑娘的钱,跑了,关键是,他其实还有点喜欢那个姑娘,姑娘长得乖。上床讲完,老头叹了口气,跟听到其他牢骚、其他别人的故事一样叹了口气,甚是慈悲,佛性啊。上床没跟老头说故事的男主角现在搁这儿趴着,上床是在锻炼讲故事的能力。确实讲得不错,比平时他跟孟烦了讲的那些光辉学术生涯有趣味多了,转折起伏多多啊。说完这个上床转为担心的语气,问老头,他腿怎么样,多久能好呀,要不要紧的呀,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呀,我可担心他了呀。老头安慰上床,别担心别担心,他没大毛病没大毛病,你是好娃娃好娃娃,你们要互相照顾照顾。这俩人讲自己故事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孟烦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到好多东西。愚公移山夸父逐日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女娲造人仓颉造字精卫填海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到大禹治水这儿画面清晰了,时间流缓了,像水一样。洪水了,不能堵,得疏,修水利,武侯祠,三期工程,三峡,到洛阳。一张疯子脸,疯子说,你有毛病吧。于是开始絮絮叨叨讲毛病。疯子从来不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呢。一是可能他俩真的不是,毕竟孟烦了只是在偶尔为之的逃学之旅上见他(偶尔为之约等于每月两次)。二是可能他俩真的是。也不全是话多话密的见面,有时候孟烦了找不到疯子,逃学一下午,两个小时在乱葬岗里找疯子。终于找着了,也没力气说话了,孟烦了就躺在一边(总归是哪个死人的上头)歇着。疯子不喜欢躺,最多坐着,孟的视角很容易看到他的脸。所以就光明正大的看了。鼻梁的形状,眼皮的厚薄,眼皮耷拉下某个角度看得到的褶皱,皮肤的颜色看不到,太他妈脏了,真看不到,不过绝对不白净就是了,说话的时候嘴会变几种形状,坐姿,翘腿,佝偻的样子一点也不佝偻。一个疯子怎么可能身体这么健康?想了一会,问不出口,问号自动改为句号。孟烦了是真喜欢他,并不嫉妒他,虽然说出“不嫉妒”这句话就代表想过“到底嫉不嫉妒”这个问题,但是是真的真的真的不嫉妒他,希望他好,虽然他肉眼可见地过得很好。孟烦了跟同学去书斋买书,看见过他,他蹲在路边吃烧饼,手脏烧饼白,吃相是活脱脱的烧饼广告。他看到孟烦了,扬手打了个招呼。同学问,这要饭的谁啊,你认识啊。孟烦了下意识摇头,不认识,要饭的谁啊,还机智地往更远的地方看,假设对街有个坐地上吃馒头的跟这位遥相呼应。疯子听到那句“不认识”了,因为他笑了,大大方方的,嘴里没停,牙嚼巴嚼的。孟烦了惯例无地自容,惯例面如止水。大晚上的,孟烦了急赶去坟地找人,生怕流动人口彻底流动走了,长袍跑步迈不开脚,好不容易到了,平展展的地一望无人,小土堆上插着幡,旧的新的,风不吹都自己掉一块两块。嘿!背后猛地一声,孟烦了肝儿颤,滚地上好久都没缓过来。疯子看他被吓到了觉得好笑极了,哈哈哈哈大笑,跟白天一种笑法。孟烦了的心落地了,假装还在生气。

梦会醒的,窟窿里的日光准时射进来,孟烦了劳动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有很多办法不让自己累着,比如本来半天能做完的活儿拖到一天,第二天又下午三点做完,监工队长见他干活进步了就让他提前休息,回去养伤,第三天又要一天才干得完了,他说腿伤重了。监工也信他,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逃跑,从来配合得很,又读过几年书,有点技术,体力活之外也有价值。总之,他靠着卖身娇体贵和知识分子的人设偷偷积攒了好多体力,除了心里比较累,除了老是掉坑里,他都过得还蛮好。

上床在策划暴动,很多人响应,这完全是闲的。刚来这里最累最苦活儿最重的那阵,没人有心思暴动,没力气,回来说几句话倒头就睡。现在好啦,跟监工们混熟了,工期进度也不急了,伙食条件也在抗议中逐渐改善了,大家都轻松许多,暴动的心就出现了。孟烦了随大流地加入,提供了几处线路要点,没做告密之类的见不得光的事。但他心里是不想参加的,因为他知道这一定会失败的。他收拾好东西,大家都收拾好准备好,上床永远寄不出去的书信在翻找中落下来,他看到落款,原来上床的名字如此疏落,看字,也确是人如其字、字如其名了。烦啦,我们一定能成了,林译说,自由就在眼前。

孟烦了跟着大部队在夜色隐蔽中前进,身边的林译很激动,他说每走一步就是离自由近一步。

孟烦了向来是不同意他的观点而且也不会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的。他不觉得自己在迈向自由,他时时刻刻都是自由的,坟地是地,坟地的天是天,哪里不能活着呢。他觉得自己在迈向死亡。

强光探照灯扫到他们。他看到了疯子,在对他笑。他终于默契地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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