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锐克的(川修)

1、概要:靳一川旅游出事昏迷,被丁修捡到,丁修告诉他这里是麻风病村,自己是在这里不愁吃喝、主业为等死的麻风病人。

2、背景:麻风村部分年代设定参考马原《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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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个眼睛,大,感觉圆,仔细看眼角线条是长的。眼周皮肤比较年轻,末尾有一点勾形的细纹,很小的斑,皮肤略白。瞳孔里有人。我。在笑吗?眼睛退远了一点。在笑,不过不重要了,这人的下巴缺了一块。

“你是谁?”我问他。我感觉很冷,又全身发烫。

“丁修。”他说。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叫靳一川,今年大二,同寝的两个别系学长大四了,我陪他们出来毕业旅行,失去意识前我在帐篷里跟哥哥们喝酒。

“村口捡到你,泥石流,路堵了。”他退到了门口(为什么是退?)。白天,但屋里没有光源,门槛到门沿之间的方块儿是阳光泄进来的唯一通路,我都看不清我头以外的部分是否完整。全身无力。发烧。根据肺部的反馈,病应该没有复发。

我猜是我盯着他下巴的举动逼他回答了。

“这里是麻风病村。”

我在脑内拼命检索麻风病这三个字。

“简单来说,得病的人的肉会一块一块烂掉,烂到脑子,人就一点一点变傻。麻风村是麻风病人的村子,为了防止传染扩大,政府把病人运过来,给他们食物,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吃吃喝喝,等等死死。”

“啊……”我发出介于同情和惊讶之间的声音。其实不恰当,他看起来还很健康(下巴缺点皮肉很炫酷,像一种特效妆),大约处于发病初期。我的状态更值得同情。

这是个双层木质建筑,只住了他一个人。一楼我没去过,二楼是大卧房,很空,除了地上的被子,只有我的背包,湿脏,都是泥点子,暂时不想碰。我应该谢谢他,他捡回了我的命和我的包。他现在躺在阳台晒太阳(我之前以为是大门的地方其实是通往阳台的门),阳台是一块平整的石头地,没有栏杆,可能原本是用来晒粮食的。

我走到他头边(如果有第三个人,我更像是在爬),这里亮,却更冷。

“整天吃吃喝喝,然后……”我顿一下,“然后晒晒太阳,不会无聊得慌?”

他摇头,“没有啊,我的生活一直都是吃吃喝喝。”

“哇。”我感慨,“那你肯定很有钱。”

他歪头想了一会,“还可以吧。不缺吃喝而已。”

“你家人呢?你家人知道你被放在这里吗?”“放”这个字我是斟酌了的,但是我能边斟酌边顺畅地说出来。

“我跟我妈姓,但我妈比较喜欢我弟。我爸不是我亲爸,很凶,对我还不错,在外面赚钱受气,回家从没发火打过我,不过也可能因为他打不过我。”

“哈哈哈哈哈。”我笑。

“后来我爸妈都死了。”他本来闭着眼睛面对太阳,现在睁眼看我。

“……”我笑脸僵住。

“你接着问,‘你弟呢?’”

“……,你弟呢。”

“不见了。”他笑着说的,似乎鼓励我继续笑。

“……嗯。”我努力挤出眼泪,正好吹来一阵风,我打了个喷嚏。眼泪要出来了,他却不看我了。他翻身起来(这个动作真的比我健康很多了),走进屋里,又出来,递给我一个白色的东西。口罩。

“记住。”他说,“一,不要吃他们吃过的东西,会传染,最好也不要摸他们的伤口;二,这里一个月会有人送一次补给,电话线在上个夏天打雷坏了,你等着下一个月他们来的时候出去,入口被泥石流堵了;三,你可以跟大家一起玩儿,闷的话,大家打篮球,记得戴口罩;四,红房子是女人屋,你要是忍不了可以去看看她们,如果憋不住了可以上上她们,得不得病就取决于你的免疫系统了。”

“咳。”我不是故意的,我忍不住。

“是不是该把你先隔离?”他说,然后就闭着眼睛打瞌睡了。

 

第二天我感觉好多了,不知道吃了什么。我有点担心大哥和二哥。丁修不在,他可能去交际了?背包他完全没有动过(拉链处的泥垢是连续的),包里只有罐头和衣服,就算有联系设备也不定能联系上他们,他们可能人包分离,或者。我走下楼,楼梯很窄,楼梯旁半人高处垒了一排石头架,上面摆了相框、笔、本子,很多小玩意儿。我坐下来,架子的高度像桌子(丁修大约经常坐在楼梯上写字),本子我没动(总觉得动了任何东西一毫米他都会察觉),我看了照片。一个年轻好看的女人搂着他,应该是他妈妈(他们长得很像),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表情扭拧,但还是看得出笑意。没有他爸爸或者他弟的照片,大约关系真的不好吧。或者在这种地方不适合想起那两个人。

丁修的房子靠着山,我想找个更高的地方。爬了二十分钟,大概往上升了三十米,但是视野特别差,还不如阳台。村子是一个盆地,三面环山,山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子,东侧有个小缺口,现在歪七扭八地趴着几颗横倒的树和一山很难看的泥。村子中央真的有篮球场,没人打,可能还不到时间。这时我才注意到整个村子没有任何烟火气。不开火很正常,如果这个村真的麻风村。一个人不需要为温饱忙碌了,自然也就完全不需要忙碌了。远处的那些小房子也有丁修家类似的阳台,大多被东边来的光照着,阳台上露着一两只脚或者半个头,剩下的身体藏在黑暗的房内。我来这里见的第一个人是丁修,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麻风病人都只是少了一两块肉而已。丁修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在这里坐到下午,看看那些病人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如昆虫或者如潮水一样从他们的穴窝里涌出来,会不会出来,是像虫还是水。只是想而已,我的视线不由自主搜寻丁修提到的红房子。这里一半房子的屋顶都是红的。被耍了。心里暗骂了几句操你妈,又想起丁修妈妈已经去世了,于是愧疚地呸呸呸回去。然后,我抬眼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篮球场往右,越过五个红屋顶,村子的最西边,半山坡上一个好像垃圾堆的土坑,透视作用下如蚯蚓长的灰蓝袖子露了半只在土外。那是我大哥的外套。我飞奔过去。

 

02

到了这边反而找不到。可能是之前就看错了,可能是视角转换找错了地方,也可能是那只袖子移动了。我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不是专门的垃圾场(麻风村应该有专门的垃圾处理站),一些烂衣服、碎瓦块散落在这儿。左右转的时候我被绊了一下,地下露出了一截木头。很粗,加工过。我明白了,这里原来有一幢房子,在过去的某一天,很可能是夜晚,泥石流或者其他任何具有毁灭能量的灾祸将这里推倒,让这里看起来再也不像房子了。有人因此丧生吗?不知道,反正也不会有报道。我双手合十作揖,祝安息。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阴风从后脑勺扫过来,我挨到疼了才意识到有人偷袭。艹,警惕怎么变得这么差。我顺势滚到地上,摸到块有棱的石头,准备站起来就抡过去。石头举到半空停了,我看到了我大哥——他手里拿着一截短梁,脸很脏,衣服也乱七八糟。他这两天肯定受苦了。

“大哥——”喊出的同时我右肩又挨了一下。

不认得我了?

“大哥,是我啊,我是一川啊。”我不敢站起来,他完全没有停战的意思,手里不断地挥着那根木头,木头好像比刚刚颜色深了,我的血吗?

沙一样疼痛砸下来,我手抱头,尽量背对他。怎么回事?难道大哥被传染了那种烂脑袋的病?不可能,这才几天。还是说我变了大哥认不出来?身上只是换了件干净衣服。脸吗?丁修家没有镜子。

终于,他大概也打累了。我想站起来,趔趄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大哥……”我叫他。

他面无表情地挥下最后一棍。刚刚恍惚中好像听到过“打的就是你,靳一川”,为什么。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为什么了。

我闭眼。

二哥在哪里,还活着吗。

这才是最后一个。

脆生生的一个响。好像开西瓜。甜香。

都不是最后一个。

我睁眼。丁修拎着一个闪亮亮的东西站着。大哥在哪里。丁修把我拉起来。哦,大哥倒下了。

下山的路走了很久(可能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久,但是那时心里有事所以不觉得)。我在丁修背上,看到好多或高或低的树叶子,叶间跳动的居然还有松鼠,这是什么纬度的什么季节。有一片很像橡树叶(放屁,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橡树)的叶子上走下来一只蚂蚁,从丁修的头爬到他的脖子,再爬进他的衣领。我手放在着前面,于是用下巴摁死了那只蚂蚁。或许没死,往更深的地方爬去了。

 

我们的姿态又变成他站着我躺着了。我不想躺在这个地方。我不想待在黑里,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也看不到我自己。我要去找我二哥。我不能躺着。我要找我二哥。

丁修给了我几片消炎药,我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然后把药吞了。

他拿手擦了我的脸,有水。没有回答。

“我大哥为什么认不出我?”这个问题是心虚的,大哥认出我了。

“跟你说过了,看到你被冲进来,然后就救了。没看到其他人。”

“我哥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精神错乱还是本来脑子就有病?我又救了你一次,你爱怎么样怎么样,还怀疑我了?我一个等死的人管你们的破事儿干嘛?”

我现在非常想打架,但是站不起来。

“所以你在今天之前见过我哥哥吗?”

“见过怎么样。没见过又怎么样。”我严重怀疑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他居然笑。

“你见过吗?”

“你该问的难道不是,‘你第一次跟我哥见面就把我哥敲死了吗’?”

“你,见,过,吗?”

“死没死不知道。但是好像看到白花花的脑仁在跳哦。”

“……”

“来,跟我问,‘死了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真的,脑花儿还在跳呢’”

没有他,倒在死人房子上脑花跳的是我,“……你见过吗。”

没有。看口型他好像不屑地吐出这两个字。看不清。眼睛睁不开了。真的是消炎药吗。

再次醒来时丁修还是站在阳台亮处,手抄在胸前,背影比较瑟缩。我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十分钟。”他回答,没转身,“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以为终于死了呢。”

我感觉睡了很久。

上半身一动就痛,我拉长手把角落里的背包拖过来。还剩五个罐头。我瞄准丁修的背,扔过去。

他被第一个打中,其余的都接到了。

“谢谢。”我说。

丁修白了我一眼(这是我在黑暗里看清的第一个表情)。他走进来,拉开一个看似是墙实际上是柜子(只是因为太暗了所以我看不出来柜门)的东西,哗啦啦一声。他用脚踢我的脸(一点也不疼,跟背上比),我仰头看,里面两人高的罐头,密密麻麻。

 

03

黄昏,我在篮球场边看他们打球,有老人有男的有女的也有小孩。我想露一手,好久没听到女孩子的欢呼,但是轻轻一跳背都疼。一个五六岁小孩在场边咬手,他不看球,只是跟着人群扎堆。我招手示意他过来(其实不能确定是他还是她,这个年纪分不出性别,衣服也看不出)。

“吃这个吗?”我递给他一个水果罐头(丁修的,他不介意,他其实根本不会查这些东西,他日记我都翻了两遍了(好吧,其实翻了两遍我也没看懂))。

小朋友开心地看了我一眼,一只手还塞在嘴里(所以口水跟着流下来),另一手接过我的罐头。

助人真的可以为乐。就算是在这种环境里。大概丁修救我也是这种心态。

他单手玩了罐头一阵,他好像不会开。我伸手帮他,他又拿那种好奇又开心的眼神看我。

“我帮你。不要你的。”我笑着说。

他把罐头递给我,递到中途他松手了,罐头砸到我的脚。一只小粉蝶飞过来,他跑过去扑了。小孩子眼前有什么追什么。我观察他一阵,这个小孩很厉害,沉得住气,一个流口水吃手的动作能静止保持好几分钟,那只蝴蝶以为他是死物,安心地停在花瓣上。小孩用空闲的手抓过去,粉蝶变回粉。

嘴里有点苦,胆汁翻上来了。那个小孩抓到蝴蝶的一瞬间也很开心,惊喜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到天黑我不想回去。我认真看球,不去注意那个小孩,过了一会也就真的注意不到了。越过那些不知道在打架还是打球的人,我对面的座椅,坐了一排女的。有一个扎马尾的很好看(她是那排人里五官唯一全的),她看到我看她,她就笑,更好看了。红色屋顶和其他红色的东西跑出来。我几乎已经站起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的眉目跟一个人很像。那个小朋友。她可能是他妈。她可能对所有东西都这么笑。于是向前的动作被扯下,我往丁修家走。我猜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丁修坐在楼梯上写字。这很奇怪,虽然我知道他写字,但是真的看到还是觉得奇怪。写字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文明了。进门前我酝酿好的寒暄是“你怎么不去打球啊”。我坐到楼梯上(这里光线也很暗,他是怎么往小本本上写字的?还是说写字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行为,怪不得看不懂)。文明还是比混沌好,我又向上挪一阶,离他近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掏出了笛子,我感知的顺序是:乐音,一个人吹笛子的画面,那个人是丁修。手扶着笛子,下巴缺的那一块儿被袖子遮住。然后我知道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吃过晚饭我也去阳台(晚上,月台?)躺着。其实我很好奇丁修的过去。他不缺钱,他看起来很有知识,为什么会在这里。钱可以打败疾病的,足够多的钱也可以打败权力。他可能是自己来这里的,或者他不够有钱。

“你写的什么啊?”我说。

“梦。我梦到我妈了,然后把梦记下来。”

是怕脑壳烂了之后记不住?他对我大哥的脑袋那么淡然,一方面可能他要死了无所谓,一方面也可能他见惯烂脑壳了?“什么梦啊。”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或者深呼吸装睡着,我以为他不想说。

“梦到在家里,一家人聚在一起,我爸瞎鸡巴罗嗦扯什么事情扯了两个小时。终于说完,我跑去上厕所。我弟跟我争。我争赢了,他先跑到,但我把他推开。他叫我,哥,你快点儿啊。我叫他走开,我不喜欢上厕所门外有人等着。他说嗯。然后我使劲推了一把门,他摔倒了,他果然靠在门上。小傻瓜,也不装点走开的脚步声。之后他大约被气走了,去楼下上厕所了。我过了一阵从厕所出来,心情非常舒畅。客厅里除了我妈谁都没有。我妈在擦刀。”

“擦刀?”

“嗯。很长的刀。”他肯定,“我问我妈,他们人呢?我妈说,我叫你弟弟下楼去上厕所,结果他跟国际友人吵起来,被当成恐怖分子了。”

“你家还有国际友人?”

“有。我家什么人都有。”

“嗯……”

“我继续问我妈,我弟那种脾气也能跟人吵起来?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清晰的广播声。他真的被抓了。我自说自话,是,我弟的脾气跟谁都能吵起来。我妈还在擦刀,我想她是不是要下去跟那些人拼了。那怎么办呢,我问我妈。不怎么办,我妈把刀收回去,去年暑假那么难的事情,日子还不是一样过过来了。”

“好淡定。”

“我心说,有道理。但是我想不起来去年暑假发生过什么难过的事情了。使劲想也想不出来。再想。想到了寒假。很多年前的寒假。”

“?”

“很多年前的寒假。”他这次停了很久,我真的以为他要么睡着了要么哭了,结果他还是完完整整说出来,“很多年前的寒假我妈去世了。”

“……”我酝酿了很久。一个笑话也想不出来。但是我可以用我悲伤的故事来安慰他。于是我跟他讲了今天黄昏篮球场的事情,再添油加醋了一些尴尬的心理过程,希望能极力放大我嫖娼失败的喜剧效果。

“哦,这种事啊。”丁修听完果然笑,终于像第一天认识的那个丁修了。“你能形容你女朋友的脸吗。”

“啊?”

“记得吗?记得说记得,不记得说不记得。”

“……不记得了吧。”

“嗯,也正常,人脸识别是整体识别。”

“哦……”

“唉,教你啊。”他抓到我的手,放在那个地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女孩的脸。或者一种整体的感觉,衣服也可以,某条裙子。”

我想了一张脸。有点想笑。

“你洗完澡,她等你,然后你上床,要睡了,这时发现她胳膊在外面露着。”

很白。

“她像睡着了,你怕她冷着,于是你把你的被子盖上去,于是你碰到了她的腿。”

还穿着裙子吗?

“这时她轻轻挠了你一下,后背吧,原来装睡,你有点气,用生气掩盖窃喜。然后你翻上去,亲她。”

有一点抗拒。

“她比你烫,然后你进去,然后她变紧,然后你揉她,然后你动,然后她叫,然后你动得更厉害,然后你捂着她的嘴,感觉她叫的时候舌齿动的感觉。”

“……”

丁修突然不讲了。

“你完了?”

“……嗯。”

“不谢。”他说。

 

04

今天丁修终于来打球了,我之前以为他是打得太好所以不想跟大家打,就好像我不喜欢跟我家对门的那个小学生一起打游戏。但不是这样,是小学生不愿意跟他打,他一走近球场,所有人都散开了。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球场中央,他走过来拍掉我手里的球。咚咚,咚。

“你以前是不是打遍全村?”我假装好奇为什么大家怕他,我大致猜到原因,不过因为我不怕他所以还是要刻意地问一句。

“你不戴口罩想死吗?”他甩过来一个巴掌。这回很疼了,虽然他看起来没用力。

我低身把球捞回来,瞄准他的头砸过去,他躲,于是砸中他的肩,开心,我本来就想砸他的肩。

我们开始打橄榄球。

半个小时后我们去河边洗脸,破碎的河镜里我还是我的脸,如果有真的镜子,脸色应该比一个月前要健康。丁修的头发比较长,他蹲在那里揉头发里的灰和汗(他每揉起一点灰,就有一层雾浮上去,又有一些雾落回他身上),抬头的时候甩我一脸水。我想,打架扯他头发会不会是个好招。他看我被水糊得睁不开眼,一如既往的开心上叠加了开心。我发现他真的笑的时候比较漂亮(或者说娘),假笑的时候比较阴(不等同于娘)。

肯定是幻觉,但说出来他应该会高兴,“我觉得你下巴上的伤小了一点。”

他突然不笑了(假笑也没有),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必须跟上他,因为我认不得树林里的路。结果他走太快摔了一跤,我跟得紧全部都看到。怕他更生气,我马上跑河边装作还在洗脸,然而我也踩到青苔了,脚踝朝外侧大角度压坠,疼得我,艹。等再起来(过了一两分钟),眼睛已经找不到他了。

 

差一点就追上丁修了,我得跟他道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我经常不知道他白天在哪儿在干什么,穿过红房子区我看到他的背影,他下巴上好像包了一块纱布。我要抓到他肩了,我被另一只手抓住。

“一川。”是我二哥。

二哥的版本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喝酒,我先喝醉,他听到外面有类似兽类踩动纸条的声响,就出帐篷查看(我:大哥醒着吗?二哥:醒着)。声响的痕迹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清晰,每当他想放弃不追了,声音就又回来。他跟了一路,最后走到一面石壁。当时他并不觉得被骗或者上当(我:你现在觉得是被骗?二哥:不,应该不是),怀疑可能是当地流行的一种诡风,结合地形会发出类生的啸声。接着他原路返回,路上开始打雷霍闪落雨滑坡,他最后找到我们扎营的地方但是找不到我们了。

二哥最后说,跟我回去,一川,我找你两周了。

那我在这里呆了多久?还没算清楚,我瞥到丁修的身影在山上出没(我跟二哥在篮球场边谈话,我没有带他去丁修家)。我本能想去追,二哥又拉住我。其实我也知道我应该多跟二哥讲几句话,他现在看起来又喜悦又焦虑,但他短时间内拉我两次,我有点烦,“你别管我了,我过段时间自己回去。”

“……”他的表情是不可置信,“你闹什么?你大哥还没找到。“

“……”我想了一秒,决定不告诉他,“那你先去找大哥吧,不用管我,我很好。”

有点小惊讶,我居然那么轻松地就甩开了二哥的手,记忆里他一直是我们三个中力气最大的(虽然他看起来比较娇小)。

我追上丁修时已经是晚上了,月亮挂在手可以碰到的头上。他又回到了河边,我以为他在洗东西,但又意识到他不需要洗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手放在河里摸水。夜里河水居然不冷,我也蹲下,可能附近有温泉。一只像鸟又像老鼠又像猪(原谅我,我之前真的没来过这么野的地方)的动物本来在他脚边啄水,我一走近,那只小动物就惊慌地踩水淌到对面去了。

“原来这里这么浅。”我惊讶。

“不是。有些地方深,有些浅。”他没换衣服,裤子上还有下午摔倒的污渍,越发显得他下巴上的那块纱布白得明显。

“对不起。”我说。没等他回答,我也不去看他的脸,低头眼前是静静流淌的河和月光折射下他泡在淡蓝色河水里貌如折断的手,“我不跟我二哥走,我陪你等死。我不介意看到你脸烂掉。你慢慢死,我陪你。”

“你不回去读书吗?”他问,没有问的语气,“我还杀了人呢。”

“你那是正当防卫。”

“打昏了,正当防卫。打死了,就是防卫过当了。”

“死了吗?不是没去确认吗?也没人找到他。”

“嗯。”他说,“我已经把他烧了。”

“……”

他很有可能在说谎,烧干净一个人冒出的烟我不可能看不到,这里从来不生火。我选择相信他。人和人的尸体没有关系。大哥死去的瞬间我就没有大哥了。

“你怎么懂那么多?你进来前学什么的?法律吗?你好像现在还是很有钱。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进来多久了?”问出这一串话的心态让我意识到了第一天他对我说的那一串。

“关你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想的是你的脸。”

 

05

沈炼今天还是没走。我跟他打了一架。没打赢(说了他是我们三个里力气最大的)。于是我抱着篮球杆子不撒手。旁边有一群智障嘴里嚼着东西看我们打架,还鼓掌,原来他们大部分人都烂到脑子里了。不过以前在学校打架也有很多同学围观叫好。

“一川,你身体不好,你跟这堆人呆久了,你也会得病的。”沈炼也是要面子的,他在背后拉我,没有使掰我手指之类的小伎俩。

我不想跟他废话。打也打不赢他,说更不可能了。

“我可能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了。一川,你还想我再失去一个吗?”

他这句话对我是有触动的。我松开手,他因此也突然卸力。趁这个空档,我一头撞上篮球柱。这柱子好像不是金属的,不知道能撞到什么程度。不管,先撞。

 

当然又是他的眼睛,我每次醒来都看得到他。但情绪不对,跟第一天不一样。哦,二哥也在旁边。

我等二哥开口念经,但他没有。他甚至看了我一眼就不看我了,他对丁修说:“照顾好他。”然后二哥就走了。我听到二哥下楼的脚步声,我感觉到楼梯旁的相框、笔记本、笔、笛子随着木楼梯振动而振动,我听到二哥走路的节奏出现在更空旷的地方,我爬到阳台,我看到他走出房子,走到阳光晒得到的地方,我看到他回头向我招手,我也跟他招手,我意识到他应该看不到我,我大喊,二哥,路上小心!我看到他笑了(其实太远,我看不到),我没有听到他回话,我看到他背着一个大包走进重重山林中,他不是从村门进来的,那里还堵着,我看不到他了。

“太神奇了。”爬回黑屋里,我对丁修惊叹,“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你哥很好骗。”丁修小得意。

“怎么骗的?”

“我跟他说,我是这里的医生,我会照顾你,你只是想做志愿服务。”

“哦哦。”我反应过来,怪不得丁修还用纱布把下巴包着,可能他跟二哥说下巴只是跟病人打架弄伤的?

“不过只说这些没用。”

“嗯?“

“我还跟他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这次旅游其实你还有一个目的是找我。对他来说你只是一个弟弟。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亲人。”

我笑了,“你太厉害了。这么一讲,他肯定不好意思带我走了。”

“嗯嗯嗯。”丁修撅着嘴点头,一副继续夸我的表情。

不过我感觉他还是不怎么开心。

“你又想你妈妈了吗?”我试探性地问。

他突然扇我一耳光,“放你妈的屁。”

我几乎是把脸凑上去让他打。他为什么总是没来由的不高兴。

这下打得很重,他本来打算中途减力的,但我主动送上去,相当于两个反方向的力撞到了一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的脸上应该有印子,很烫。身上、衣服上全是篮球场打架的灰,坐在地上的被褥里,背现在还打不直,头上还有新鲜的淤青。这是他看到的。

我看到的是,他。

我们的脸撞到一起(应该是我站起来了),我亲他。他咬我。

我会不会被传染然后烂掉。

 

06

早上起得特别早,他带我去一个可以泡澡的水潭。水上是雾气,不能确定是冰的还是热的。用手试水温这种事太怂逼了我肯定不能(在他面前)做。我无畏地跳进水里。第一反应不是温度,而是这里好深,脖子浮在水面脚都触不到底。头上是比体育馆还高的树盖,叶子跟光一起落下来。挺暖和的。然后我想起来衣服没脱。

“你有一天会看不见吗?”他下巴上还是包着纱布,这是他身上现在唯一的布。

“应该会吧。”

“眼珠子会掉吗?”

“不会吧,不抠就不掉。蒙一层灰?”

我挥手在他眼前摇,他准确无误地把我的手打掉了。

怎么能这么开心呢。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忘记拿药了,我穿上他的衣服回去拿(林子湿气重,我的湿衣服半天也干不了,还得再拿一套衣服)。林子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开心居然也可以慢),我以为已经中午了,但是从山背脊上看到村子的屋顶尖时才八点过一点。我本来打算直接沿山摸回家里,但是山下的情景让我很惊讶——才八点,路上居然零零星星散着好些人,视线再往东,村口堵着一团人。那堆很难看的土在颤抖。一个尖锐的黑金物从土里刺出来,一点一点的。挖车。人群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颤抖。土塌了,路通了。蓝色的补给车随后进来,大家这次虫涌一样(终于看到了)拥上去,车刚进来就走不动了。几声尖锐的喇叭,没有四散的意思,那车缓缓启动,潇洒地甩了个圈,虫子们被迫散开。漂亮。

车上跳来一个人,看身形该是个女的,跟她的车技一样漂亮。

跟丁修楼梯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那人神反应一样的看到山上的我,嘴里喊了一句。听不到,口型好像是定弦?

不重要,我不想知道。丁修骗我,他妈根本没死。他爸他弟那堆事他也是瞎扯的,没有任何证据,连照片都没有。五雷轰顶隆隆隆,我只听到雷声。他还杀了我大哥。他可能一直在说谎。

 

我的身体跟我的内心完全不一样,它做它该做的事。我回屋拿了药和衣服,然后以正常偏快的速度回到小潭。

丁修闭着眼睛,浮起又落下的水雾,“回来了?”

我俯下去亲他,他把我往水里扯。我很有耐心地把衣服脱完了再下去。

脚触不到底,他一直背靠潭边的石头,我边亲他边抱着他的头拽着他的头发往潭中移,闲着的腿不得不在看不见的深处打水。很累。我们抱了一会,开心和震惊都尚有余温。我伸手掐他。他水下的脚摆打得更快了,但是没有节奏,他现在唯一的受力点是被我掐的脖子。

我加大力量,他的头也沉到水里,眼睛真的罩了一层灰,瞎子。下巴上的纱布被挣扎而扰动的小水流冲开。

下巴已经长好,新的皮肤比脸上任何一块旧皮都要好。根本就不是麻风病。

我把他按到更深的水里。

 

00

丁修是麻风病村的医生,丁显的哥哥,丁显小时候走失。开局丁修看到靳一川,以为他来找他,但是靳一川根本不记得他。出于惯性和小生气,丁修一路随意地撒着谎,真假掺半。丁白缨一个月后必然会出现,他的谎话必然被拆穿,但是他撒谎的时候没想到事情会发展那么快。之前也有很多破绽,靳一川的粗心助纣为虐。丁修的那个梦真实的结尾是,“想到了寒假,很多年前的寒假,我弟弟不见了。”

 

-01

结局是丁妈妈阻止了兄弟俩的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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