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传

CP:丁修x崇祯

隐藏CP:路阳x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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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夜里睡不着,上半夜在算米粮还够几天吃,人头还几个没消除,因为躺在床上心算,算着算着要睡着了。但这些事还蛮重要,关系他生计,所以强撑着眼皮一笔一笔记账。记到后面帐滚了山大,米粮一旬就见底,人头悬赏三天便过期,有一大堆事等着做。——那干脆不做了,反正明天还饿不死(他怎么会饿死?),所有的事都可以一晚上清零。于是他准备睡了,闭眼前他觑到梁上悬着的两块猪肋巴骨(通铺别人的,不是他的,虽然在他眼前的都可以是他的),联想到白天经过城门看到一个姑娘插草标卖身葬父。他当时觉得姑娘很好看(他很少真心觉得人好看,他真心觉得好看的他都只心想不说,说出来的都是要靠说的那一遍来强调“真好看”),眼睛神色皮相状态都不是沦落到需要“卖身”的人家能养出来的。不全是钱。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会儿(刀太长,挤到里面会挡到其他看热闹的),没想拆穿,就是想静静看一会好看的东西,休息眼睛。这时有牛拉的板车冲过来,人群被撞散,板车上是草席裹的尸骸,烂到只剩骨头,或许是官府翻案所以重验旧尸或许是尸主生前遇大难所以死成这副德行,反正丁修是看不出来那粘着黄黑暗丝絮的细细白色骨节是新死还是自然腐朽。牛受了惊导致板车冲过来,幸好赶车的人紧急扯住了,地上装死的老头没有被这一番牛蹄踩成新死。倒有一个骷髅头从车上滚下来,正好落在姑娘跪叠的裙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被牛车惊一回,又被这白日光见白骨头骇一回,大都往外退,没看清掉了什么东西的也随大流退(丁修也退了)。姑娘眼看将成的生意要黄了,不甘心,努力一把。她双手捧起地上的骷髅头,对着这个不知老少生卒的玩意儿敬一分死者为大的意,站起来将其送回车上草席深处,最后回转原处跪下,垂泪。赶车的小吏有事在身不能停留,看着这位背上草标、眼前草席的“可怜人”,嘴上叹了句“造孽哦”,手上赶牛又赶人,“哦”字尾音长,扣在鞭子声里远去。人群遂又围拢,接着刚才的一叹二骂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丁修却已经走了。他刚刚看到姑娘捧着森森骨头,对比之下,姑娘皮肉俱在且还称得上饱满的脸庞,一下子不好看了,甚至丑。现在下半夜,他对着那块在滴油的猪肋巴骨,联想到那个在活人衬托下越发好看的骷髅头,联想到活人变骷髅骷髅变活人,睡不着了。

死后别人会如何给他做传,他居然会想到这个问题。某年,丁修出生,原名某某,又名某某,别名某某,字某某,号某某,江湖人称某某。在交代这个属于第一岁的某年前还要事先交代一下他的父母祖先,若是祖上有光耀的,往上追十代也可能。不过他就不知道了,他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做传的人应该有本事查到。不重要或者他也不记得的年岁跳过。某年,丁修十一岁,或者十二岁,十三十四都可以,十五,十五有点大了,十二吧,丁修十二岁,拜入丁门,师从丁白缨,正式更名“丁修”。丁修是丁白缨第六个徒弟,他前面有两个师兄,三个师姐,后面有四五个师弟,六七个师妹,跳个辈分往上数,还有一个师伯,陆文昭。这时得考虑传是哪朝人修的了,能不能考出陆文昭此人的真实历往或者说有没有胆子敢说出这人的真实历往。无妨。都跟丁修本人关系不大,枝节而已。

初入师门,丁修刻苦勤练,醉心刀法,进步神速。这里必然要引用一些丁门上下的日记或者书信往来,以便生动文字,廓出一个鸡飞狗跳、热气腾腾的少年景。性格不一定要描摹,少年人性格本来就上午一个饭后另一个。若想为了突出丁修后来的浪荡,非要把这时的他塑造成单纯踏实或者单纯毛燥的形象也可以,造成反差;当然也可以强调他性格里不服管调皮的一面,为后来埋伏笔。都可以,都是他的部分。看修传者的侧重裁剪了。再某年,丁修十九,首上战场,首次从战场回归来,成为了丁白缨年纪最大的徒弟,往下几个师弟几个师妹也终于数得清楚了。同年从战场上归来的丁修师伯陆文昭立下“换个活法”的壮志,丁门剩下的人或为这个壮志煽动或听不懂而从上或单纯为陆文昭这个人而动摇,都逐渐与某件大事靠拢。丁修跟着大部队进入京城,开始上房揭瓦下药抹脖的日常。

这年的某月某日,他嫖了一个姑娘,又看一个姑娘嫖了一个姑娘。他想起有回上房顶看到一个胖得可爱的男的嫖了一个瘦得可爱的男的,甚是可爱,于是叫老鸨,再来一只鸭。老鸨表示我们鸡店不干鸭活,您看好招牌进门欸。他打算次日晚上去鸭店,结果他白天去宫里递消息的时候在翰林院瞅到了一幕他以为鸭店才提供的服务。他记住了被摁在下面的那个白脸蛋儿的样子,之后几十年也不时留意这人的动向。大致动向是——哦,他转投了阉党——哦,他被骂了——哦,他越混越好了——哦,他党覆了——哦,他活下来了——哦,他越混越好了——哦,他朝覆了——哦,他又活下来了——哦,他被骂惨了——哦,他混到不能再好了。这年年末,某日,他从外面风尘仆仆赶回来,在师父面前舞了一阵刀,然后对师父说,生辰快乐,福顺安康。师父点头,他接下来还有一堆话要说,师父却听到屋内有咳嗽,进屋了,也赶他进屋,说外面冷。他落在外面,想说的话都没了,这才意识到天一直在落雪。这件事他记了很久,抬头望天不见星子,星子落下来了。

某年又某年,丁修二十三,救了一个大人物。他有段时间做这个人的贴身侍护,他这个时候才彻底明白师伯陆文昭“换个活法”是怎么个意思。屏退旁人的时候,大人物会褪去肩上头上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跟他聊天,问他,你如何看。他没有看法。于是这个人换个简单的问题,抽出一幅画,问他,你如何看。他说,画如其人。这个人问,你认得妙玄?他说,妙玄是谁?这个人有时辨不出他的话的真假,遂以沉默对混沌。他感到无趣,教了这个人二十种形容姑娘好看的说法,把这个人唬得面红耳赤。彻底无趣到无可生趣的时候,这个人教他画,他教这个人刀。过了一阵这个人忙了,刀没开始学;他闲,从画学到乐了。这个人说,真好,吹得真好,以后我可以让你站在中间吹一曲,然后问旁边的人,如何看。他听到这句话想拔刀。

某年再某年,丁修从塞外骑马回来,大人物派他一个活儿,他离了京城半年。路上他就知道出事了,后半路他就心情平复了。临城门,他步子稳得可快可慢了。晃晃悠悠拖拉好久,他都不知道有无必要回去的时候,他终于晃到了大人物跟前。大人物见他第一句话是,帮我监视一个人。丁修说,你手下那么多人,明的暗的,叫个锦衣卫监视就行了。大人物说,让你监视的就是个锦衣卫。他一看名字,想到师弟近来似乎新认了哥哥。大人物看出他眼色变化,说,你师弟混入锦衣卫后就呆在这个人身边,正好给你找了个纠缠近身的理由。于是这一年变成他最无赖的一年,逗逗猫,招招狗,算事儿不是事儿地公私不分着。他揣测过大人物的心思,这究竟是信任他还是测试他,怎么就能断定他不会热血呛喉摸黑复仇白进红出呢。他也揣测那个锦衣卫的心思,锦衣卫看起来完全不像经历了那件大事的人的样子,声扬色张,毫无进步。师弟也似乎全然不知。为什么呢?因为某人真的让大家不知晓那件大事了。某人自己当时也不知。

某年某年某年,丁修一个人生活不记年纪了,修传的人会帮他算就行。砍辫子头那天算是分界点,之后他跟大人物告了长假,反正大人物此时人手愁多不愁少,也不那么需要他。他对这一切的看法一直都那样,没有看法。年纪渐长,无师门约束也无那个人的盯梢,他懒怠了很多。不着急接任务,接了或者忘记做,做了虽然做完,但做得不好。有时又藏进没人的山啊水啊沙啊里,一待就穿越几个季节。所以钱常不够,隔几日就发现要断炊,再隔几日发现饭已忘吃好几天,再隔了不知道多少日把时间也忘了。他跟世里的人是脱节的,他觉得过了半辈子,那些人可能过了两三天,他觉得睡了会儿瞌睡练了组刀的时间,有些人一生就过完了。前朝叫青山,本朝叫煤山,后来叫景山的地方,他没有去过。

入清后丁修该如何活,或者说这传该如何写,不知啊,全凭写传人的好恶心情了。无据可考,丁修本来就是个凭人好恶揉捏而成的人。丁修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活得怪,断断续续的,但好像大家都是这样。迭代时锦衣卫的那次覆灭他会掺一脚吗。帮旧友脱身。旧友不是已经脱身了吗?没啊。写传人为了衣食名利、欲望梦想,可能还得让那个前锦衣卫再做几回前锦衣卫。丁修不会帮旧友。首先,他没有朋友。他只有,师父,师伯,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以及那个人,以及和他们相关的人,余下就是其他人了。不过也说不准,丁修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凭写传人的念头,管什么前后逻辑。什么非逻辑都可以解释圆满的。你跟他求逻辑,他跟你说人性复杂,你跟他说人性前后,他跟你说历史潮流,你跟他说历史,他跟你讲艺术创作。不过他好像没这么过份,只有第一组吧。不过他肯定爱他。不然就不会有他,也不会有传了。唉。只能这样了吗?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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