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沈徐)

CP:沈从文x徐志摩

概要:虚构,虚构,都是一堆虚构。


01

我在B城待了六年,上个月初离开,我给这六年的所见所闻所感想做了个总结,揉进一篇新写的童话,童话十七章,每天挤一点,挤了一个月,终于挤完了(其实也没有,但马上要登船,写不完了),寄给那个已经不是小徐主编的杂志。登了,收到很多批评,或者说是讥讽。七拐八拐的文字回应也有——姓钱的那个小子写了本小说,里面有个角色是按照我来写的,具体行文记不住了,手头也没那本书(在书摊翻到那本书时我身上没钱,老板是熟人,也不好意思偷),大概内容是:“隔壁住了个男的,光听他声音会以为是个女的,写的东西又是夸耀早年经历的神秘奇妙,什么河边当兵啊山里做强盗啊(这个我没写过,我也没当过,不过小说不需要那么实,换言之他可以肆意污蔑我,反正他又没点名是谁)客栈里做跑堂啊,似乎比普通男的都有男子气息,却又从不正儿八经写一本自传,只在短篇里扣一点扣一点,可能是怕出了自传卖完经历,就无事可写,无物可售了吧。”我不知道姓钱的为什么如此生气,大约他从我那本小童话里看出了某个动物是按他模样描的?我并没有啊。

可能有吧。但我不记得了。这至少证明我写他的时候情绪并不激烈,所以没有印象。甚至我现在回过头去翻那本童话,具体哪个鸟对应哪个人,我都记不大清楚了,唯有一个记得。云雀。因为童话的构思就是因此而起,小徐是云雀,云雀是小徐,就算没写这个故事,这点也是无误的。我猜想过小徐看到这篇童话后的样子,他会笑。他身边人会问他,你笑什么。他会说,小沈把我写成了一个鸟。身边人也会翻翻那本书,然后说,嘿,他骂你呢,说你是面上论诗学底子里只想谈恋爱的鸟,唉——他好像也把我也骂了?这个和云雀唱和的百灵莫不是说我?

“云雀”这个物象的起于他为我文章写的荐语。当时我还不怎么出名(说得好像我现在“知名”了一般),写了一篇回忆家乡风物的散文,他收了,寄来稿费和新印的杂志。我的文章前他说,这个作家的文字不是写的,是“想的”,这样的文字不需要赞美,正如云雀的放歌、青草的发青一样,是不需要赞美的。看完他的评语,我又把自己的文章重读了一遍,然后重头开始看这本杂志。卷末压轴(原来那个时候压轴已经这样使用了)刊登了一篇外国小说译文,似乎翻译的文字并不怎么能体现投稿者的水准,于是小徐不从文上夸荐,他直接夸人,用词依然很猛烈、很“云雀”。看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小徐还不认识我。

我认识他比他认识我早很多。来B城的第二年,我第三次考学失败,在红楼旁听。从南边奔到北地,最初当然是怀着“文学有新”的梦,吃不起饭烧不起碳也没有磨灭我的意志(年初还没有),真正让我失望的是,这所我考不上的学校里坐着的考上了的学生,本身也不怎么样。课堂很乱,有的老师风趣但无内容,空有格调;有的老师扎实同时枯燥,一百人的教室只坐了二十个人,除了讲台上的老师,还有十九个人在讲话。也有不错的课,但是旁听了半学期,我发现我并不热爱真的知识或者好的文学,我只是想借此出人头地而已(后来目标降为糊口)。不过我也没放弃旁听,B城冬天太冷了,教室人多挤着稍微舒活些。就是在某个温暖得发汗的冬日午后,我午睡醒来发现之前空着的自习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是一个读书会,一个人写了一本书,想要宣传这本书的人请各地的人来读来讨论,四十岁的作家,看起来很年轻,冠以“青年作家”的名。讨论很杂,很多废话,各说各的演讲,不是讨论,也不一定关于这本书,可能被主办者强制要求发言,只能向外延伸。会有经费,有饭,有专门写文章发报纸的,有好奇的学生。周围都是人,也不好出去,所以我就在座位上待着,边看书边写东西,偶尔听一两句。听到的都是底噪。突然有个人(我看到他书页上的字,当时就知道了他的名字)站起来发表了读后感,底噪就变成了人的话。我后来找了那本小说来看,倒不如小徐讲的那么好了,不过我起码明白了他那番感想的意思。

第三年我终于考上学校,文章也陆续发表,经济上宽裕了点。两者没有什么关系,后者是努力写,前者基本上是碰运气,加之我当时对整个世界持有极其激愤的看法,我经常在夜里梦到白天的权威们排着队被我扇耳光,一人一个,都有,不着急。这种心态下我上学当然很消极,既然已经可以糊口,那么这个学历便没什么可显耀之处。体能课上我第二次见到他。距离第一次见面差不多一年了,期间我把那本小说重看了九次。他把手伸过来,说,来吧,学弟。我们被分到一组。脚微悬空,上半身翻转,眼前是躺平的天,然后又起来,把背后的人拉上去,冬天操场的草本来就少,这下单位压强更大被踩得更惨了。拉伸运动做完,老师关爱某一个同学去了。他问我,你还好吧,我是不是太沉了。我心说我看起来很虚弱吗?我看起来瘦,但是身体结实,只是容易脸显色(脸红)和流鼻血(B城干沙沙的)。他手比我想象的小。这是第二次。第三次见面是社团活动,他不记得我了,我们被临时派去给一个只有暂时宣传效果的活动做主持,我算辈分是新人,跑不脱,他是能者多劳,或者人善。当时有段词排练一直磕巴,他着急,私下找我重排。串了几次词,我说,好了,就这样吧,差不多了,到时候忘了就临场发挥。他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们应该一直都看着对方讲话的,但是),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抱怨或者讽刺的话,他讲起来非常可爱,近似撒娇了。我有点得意,有点小开心,大约还笑了,因为他马上也笑了。这次算真的认识了,之后路上遇见都会(他给我)打招呼。有回下雨,我没伞,在巷子里跑(B城很少下雨,经济起见,雨伞雨衣任何雨具我都不买),瞥到他在前面走,手里也没伞,散步一样。我本不想停下来,不过怕他万一醉了出巷子被黄包车撞。

“快点,前面银行可以躲雨。”

他抓住我,“不用跑,雨一会就停了。”

我真的觉得他喝高了,他眼睛看起来真的有些红。没戴眼镜。

结果雨真的小了,他说完就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英国辅修气象学。”

我很惊讶。

“你以为我只是个写诗的吗。”

我摇头。我没想到他去过英国,虽然他平时头油也足。

“哄你的。”他说,“我文学课都修得七零八落,哪里有时间辅修,还跨类别。”

“哦。那就是巧合了。”后来我知道他修的是政经专业,他没有说谎,但我当时误会了。

“也不全是。”他摇头,几点水珠子扑过来,我想到刚刚我的动作,有些尴尬。“淋雨的经验多了,还是有些把握的。”

“我看你是对每个人叫你快些走的人都这么说吧。说一百次,一百个人,总有一次被你摸到奖,说对了。”

“是你被摸到。”他手还抓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追求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了?怎么最近不追了。”

他放开,“因为啊,我发现我喜欢的不是她,是我想象中的她。”

“哦。这样。”

“其实就是追不到所以放弃。我以为她还挺喜欢我的。然而她只是挺喜欢我。”

“唔……”我拍拍他。

转过头我便在校刊上看到他新作的诗,遮住名字我也能看出是他,而这次他还署了真名,于是颇有征友诗的感觉了。诗做得好,还是坏,我看不出。不是“看不懂新诗”的那种表面堂皇实则鄙夷的态度,我连旧诗也不怎么懂(古诗和旧诗或许是两样东西吧),他们新旧押韵格局圭角的争论我既不感兴趣也无力参与,我也不爱读诗,我是为了看看他最近如何才读他的诗。我只能猜猜他做句时想些什么,猜不出“专业”的读者会怎么想。那诗的最后两句是: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后来我往他主编的杂志投稿,那时我有十七个笔名(不算多也不算少),以防万一,编了第十八个名字。然后我就收到了那云雀放歌的譬喻。再然后,我就顺着他的交际图爬,进入了他们的圈子。


02

他们的聚会我参加过好多回,印象最深是第一回,后面每回都跟第一回一样。聚会一般在某个人的家里,老师的家或者家比较大的人家,后来他成了大学教授,两种家就重合了。有人说B城没有什么娱乐消遣,“在家看方块儿的天,出门吃一肚子土”,其实在家也可以吃一肚子土的。除了他,会上有七八个男同学,三两个女同学,要么在他的杂志上发过文章,要么跟他约好将供文章。起初大家好像都不认识,他挨个介绍,最后介绍到我,大家一起点头,然后开始谈天。大多是我听不懂的名词,为了听懂,我狠泡了一阵图书馆,结果发现要搞懂还得学几门语言,就算了。也是听他们说了一会,发现除了我,他们互相都认识。现在想起来当时我真的算是个闯入聚会的外人,钱小朋友也写过(钱小朋友不是单写我多,他写所有他认识的)我在他们聚会上茫然甚至怨恨的样子,不知算不算夸大,反正是他写我时以为我的样子吧。虽说这类聚会让我很挫败,我还是经常参加,毕竟可以接触到女生,而且是似乎读过我的小说至于甚为喜爱的女生。我在那童话里讲小徐谈诗为表、谈恋爱为真,并不是讽刺他或者如何,我也怀有这样的目的。而且他找到女生一起耍很容易,反而我更需要这样的“论文学”场合。哦,童话好像把他重上了我的影子。

春节我预备回家,为了抠出额外的路费和给妹和妈的一点小礼物,我在山上找了一份帮人看房子的工作,离学校蛮远,我告诉小徐,有一段时间不能参加沙龙了。他很惶恐,听我讲完缘由,说可以帮我在学校找到助教的工作,不需要如此劳累地往返城郊。

我告诉他,不劳累,我不往返,我住在那边,文稿给你寄来。

他说,我可以帮你找到在学校教书的工作,我有个朋友准备建一所新大学,很缺老师,一月能有一两百余钱。

我说,我后天走,工作完了就直接回南边,开春再来找你。

他说,我可以借你点钱。

我说,寒假了,无论缺助教还是缺老师,过年都没人上学。

他本来还想劝,一个喝了点小酒可能当晚要睡在他家的人从屋里出来找他说话,又因为醉了说不清楚,呜呜囔囔半天,看那人样子似乎本来也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在他身边待一会。换平时他肯定轻悠悠、小小声地跟这人拉扯。我会看着他们拉扯,把这件事记下来,如果我开心,他和那个人会成为兄妹或者士兵和妓女,如果我不开心,他们会成为一对恩爱的中年夫妇。

他把那人塞进屋里,门掀开一阵光热,门关上又是。

“你……是不是不喜欢参加这样的聚会?我想,你能在这里认识多些人,多出来见见大家,然后……”

“嗯。是。”我打断他。

“啊。”他又露出惶恐的表情,转而抹平,“我送你回家吧。对,过年了,你也该回去看看家里人,他们一定想你。你家里有哪些人?我记得你提过你小妹。”说着他就推我往路上走了,我还打算趁他回屋拿围巾、大衣的时候偷偷溜走,我忘了他可是下雨都不打伞的人啊。

果然,走了几步风大起来,他被吹得走不动路。我眯了个眼,睁眼他就不见了,只剩我一个站在路中间。想用眼睛找他,但风吹得视野窄。过了一会听到扑扑的脚步声,他自己回来了,怀里揣着布包,塞给我,热乎乎的,打开是包子馒头。

“我吃过晚饭了。”我说。

“冷,揣着手暖和。”他说,把布盖上,抓着我的手,带我小跑起来。

我也是信了他的邪,路走错了都没发现。一刻钟的路,我们绕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屋里比外面还冷,他在门里边站着,没有立马走的意思。我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他的,他见我沉默,打开那团白,说:“我就不客气了,先吃了。你现在饿了吗。”

我摇头。想让他坐下来吃,床上倒整洁,但怕他硌,打开柜子,找到一匹被,铺上,邀他坐,他说谢谢,太麻烦你了。

我真的不饿,但看他吃我就有点饿,他要吃完了,还剩半个,问我要不要。我吃了。然后他说,“你记得郁先生吗?给杂志投狎客那篇的那位。”

“知道。他来我家看我过我,还请我吃过饭。我很感激他。”

“嗯。前段时间C报副刊上登了他最新的文章,争议很大,我这几天收到好多厉声批评他的稿。”

“哦,他那篇我看过,写得很好。跟些为了色情而色情,为了读者猎奇或者说为了印量而写的同题材小说不一样。他是写他自己。只是刚好卖得好。”

“嗯,我也这么想!”他猛地一点头,我还以为他冷得哆嗦。

“……”

“…..”

“怎么了吗?突然提到郁先生。”

“——嗯,你之前是不是说你不当兵了是因为被参谋长什么上司骚扰过?”

“不是啊,换队伍是,但是来B城是因为看了周先生的文……你想说什么。”

好像我们之间忽然起了一层雾,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很模糊。

“最近有人做了B城读书调查,《儒林外史》排进了最常读的书前十。那句‘伟大也要有人懂’似乎很有效力。你读过吗。”

“年前读过,现在记得不清楚了,就记得一个匡超人,沈琼枝……“

“有个叫杜慎卿的对着自己影子看了一个时辰。”

“哦哦哦,那里看得好笑。”

“嗯……”他低头了,又在想什么其他书名吧。

“……”

“我还是走了吧。我走了。”他奋起一样站起来。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憋不住笑了,复又坐下。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

“…….然后?”

“……”

他开玩笑地,“你又想说你没有钱吗?”

“我过段时间就会有钱的。”

“没有,不是,我开玩笑的。”

“过段时间那篇讲畅销文章套路的杂文写完,你便要给我结稿费了。回家路上也有很多风景可记,能换很多钱。”

“嗯。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去我朋友那做老师,比写稿收入稳定很多。也不用抵着灯强写。你又容易上火流鼻血。”

“然后我就有钱了,换一个大屋子,可以把妈和妹接到城里。然后我可以找一个好看的姑娘,可能是我同学或者我学生,我会努力追求她,一旦我决定追了,就算哭着抹着脸我也要追到。”

“嗯……”

“要是追不到呢,也要追到。反正我是不会说‘我喜欢的不是她,只是我想象的她’这种话了,废话,谁不想像谁。”

“哈哈。”不知道是苦笑还是。

“然后我名声越来越大,名闻天下,不用拼命写稿子也能靠版税赚钱,我的书会被翻成外文,日文英文法文俄文,所有我听过没听说过的语言。然后得奖。然后我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读者的信,夸我,敬仰我,二十岁的读者想嫁给八十岁的我。”

“真好啊——”

“我会拒绝。还会把信拿给我妻子看,我妻子说不定会帮我回信。如果读者住得近,我妻子会让她来拜访。说,哇,多漂亮的小姑娘啊。”

“一定漂亮。”

“然后……”


03

我不想认识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最多我笔名给你写稿,你夸一个不知道相貌如何的人写的文字有如何的好,然后我收到你寄来的稿费和你带着一点询问的来信。我不会认识你,我也不会认识你的朋友,因而我不会嘲讽你的朋友,也不会被你的朋友记录以及嘲讽我的嘲讽。我会读你所有的散文、诗集,订阅你编辑的所有的杂志,试图更加了解你。你不会知道我所有的文字,我只会用一个笔名给你稿,我会尝试各种文体风格,为了钱和一种自然的学习,所以你也认不出其他和以后。

我想告诉你,我不想认识你。

是我自己的错,不应该贪图一点回声而选择认识你。


后半夜越发的冷,我们缩在被窝里一起抖。他应该没有这样的经验,结果他说他在英国经常感冒打摆子。我又忘了我面对的是一个“苦乐混成一块光明”的诗人了。窄而霉斋的窗是一条细方,星光晦暗,我想起那个B城无消遣的感叹,告诉他。他很惊异,说B城明明有那么多消遣,“最简单也是最有特别的一件,就是吹风,当城门处吹风,粗粝粝的沙扬着脸,眼见的都是阔的老的山和树,那叫一个——”

“——那叫一个吃了一肚子的土啊。”

“嗨呀,你挑没土的日子去啊。”

“嗨呀,挑不到啊。要上课啊。要写稿子卖钱啊。”

“嗨呀,你找我借钱啊。”

“嗨呀,那多不好意思啊。”

“嗨呀,有什么的嘛,没有什么的呀。”

“你去过的最南边是哪里。”

“嗯——我想想——印度吧?”

“……”

“哪里都没有你家乡好看。”

“不要这样说,你已经很好了。”我说。

“我知道啊。”

“你可以更好。”

“嗯……”

“算了,不用理我。”我说。

“你已经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你说,要是我在山上去世了,稿子也没写完,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呢。我写的那些尾随怯汉小说,他们会直接认为主人公就是我吗。”

“我不会结稿费的,要是没写完。”

“我也不在了,你给也没人要的。”

“可以寄给你家人。”

“哦,对。我还死不起。”

“唉,别想那么多,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你不负有责任。”

“想过我为什么要写那些吗。回忆小时候的。”

“因为很好啊。所以写,就像如果你去世了,我回忆你,因为你很好。”

“只写好的吗?只有好的才写吗?”

“不,吧。”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很有名,很有钱,很快乐,像你想的那样。”

“你已经很有名,很有钱,又很快乐了。”

“你不了解我。”他狡黠一笑。

“是吗。”我看他。明明是你不了解我。

“不存在。你了不了解,你都很好。这就是好。”

“其实我写的东西不好。我自己知道。”

“没有啊——”

“只是其他人写得更差罢了。”这是事实,“我大概会越写越好吧,一直写的话。”

“肯定啊。”

“为什么要一直写,如果有钱了。”

“写诗不是为了钱。”

“我又不写诗。”

“是为了听一个响。”

“......”

“你知道的。”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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