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雪(丁修)

概要:丁修的三个片段,微修缨,雷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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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长到刀那么高的时候,丁修遭过一回绑架,在山里困了几个月,他以前住的地方也是深山不见人,所以生活没有不习惯,土匪对他也不错,毕竟是人质,又是小孩,平时一张桌子吃饭划拳;丁修跑得快,土匪打猎的时候也喜欢带着丁修,奔跑中的猎物中了箭,在人深的树丛某处猫着,静静地流血与冷却,这时土匪就把丁修放出去,闻着味把受伤的动物捡回来。不过丁修其实不是靠味觉找到猎物的,山上气味杂,露水青草苔藓甲虫粪便皮肉石头太阳腐木雾气烟火,他主要靠看和听,找东西的时候他还得跟狗赛跑,土匪头子松绳子,两丛影子同时奔出去,草甸里划出两条勾,然后都消失,过一会,同时也是最后的结果,总是丁修先回来,狗慢一些,而且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怕丁修的样子。有回丁修捡猎物捡到一头还张着眼睛的獐子,犹豫了一个念头,狗就扑过去了。可能是因为近来被丁修欺负多了,所以激动,一口冲上去,把獐子的皮咬坏了,于是回去后就被土匪头子罚,打和饿,圈在小铁笼子,腿脚展不开,才两三天毛就暗了。丁修大晚上顶着满天星给狗崽子送吃的,给了一点肉,狗的大舌头卷他的手,非常亲,这时候丁修猛敲狗头,狗吃痛,蔫了,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丁修把笼子打开,放狗出来,狗不出来,丁修把小东西抱出来,又给了点水和肉,狗一点点舔尽了,然后看着丁修,丁修伸出两手光光,表示没了,又挥手,表示可以滚了。狗黑眼睛看着他,好像在摇尾巴吧。没办法,狗跟着他,以前都是怕他怕得都绕路走,丁修在狗崽子的监督下放火烧山,狗是好狗,没叫一声。丁修下山的时候,狗犹豫了一下,像丁修看见滑动眼睛的獐子时一样,最后狗冲进火海,丁修当然不拦不追,一个人来,一个人离开。长大后回忆起小时候在土匪窝窝的那段日子,都挺乐,但最乐的还是跟狗比谁跑得快(虽然本质上比的并不是快);还有那段时间穿的衣服,经常残着前一任主人的血,他睡不着就抠衣服上的血痕,然后在指头间碾成沙,也好奇地舔过,通过衣服猜衣服主人的死法,通过味道猜血主人的性格;最后一件乐事是逛空屋子,土匪窝里有好几栋房,盛时山下半个镇的女人小孩都被掳来,丁修去时不比以前了,很多屋子都是空着的,里面光床板一个,木桌一个,门敞着,窗没开,丁修会进去把窗打开,通风,在木床板上大字状躺一会,穿堂风,穿人风,绑他的人叫他来打扫打扫,他躺够了再把窗关上,这就算打扫完了,本来也没人用这些屋子,作匪的大朋友们是怕他闷,所以给他找事儿干,除了饭点打猎要看到人,其他时候自由跑。至于他为什么要烧了朋友们以及他们的家,可能是因为这些朋友们培养了他对火的喜爱吧,山里湿,吃炭火煮的锅,经常饭吃到一半,就有铁钳夹着橙红的黑炭来添上桌,火星掉到衣服上就是灰,有大手拍一掌,也有任灰自落的。山里还烧铁,手臂有中树粗的朋友问过他要不要学,一手是流火的金。最初的原因还是为了复仇。一家老小除了在外学刀的丁修,都被这帮快意恩仇的好汉杀了。但下完药放完火,他并没有想起亲人的音容相貌,他只看到火。


风打得船靠了岸,又被长竿撑开,还不是上岸的时候。拱起的小小空间内,一个黄黄的油灯,一张矮桌,三个人围桌伏案抄写,迅疾又无声,船外头立着撑杆的人,头戴斗笠,背后布裹的重重的兵器,山峡水上。丁修突然停了笔。布帘掀开方寸的天,有光秃秃的树枝兀自横叉着,天光起了点。丁修比了个手势给船头人,船头人先没懂,后来懂了,说:“我不进去,师哥,我抄书……很累。”丁修说已经抄得差不多了,进去暖会儿。船头人不知这话真假善恶,还是被赶进去了。那堆看起来厚实际上还是轻的纸,天亮之后就会变得金贵一样。拿棍子搅了一会水,水上起雾了,丁修乍一看以为有龙王冒出来了,哪里来无知小儿,破我龙宫风水!结果脸上也冰冰凉凉,是下雨了。这一趟他拿到了不少钱,过一阵师父生辰就到了,他拿这笔钱换了一个很小很普通很不金贵比银还贱但他看得顺眼的礼物,打算送给师父。他觉得师父会喜欢,但她不会看出这是他多少血汗换来的,没有人看得出来。雨默默连着下,水面肉眼可见地高了一些,杆子被托着触不到底了。阴,天亮了也还是云,水面还在升,他感觉船升着升着到天上去了。


血是热的,雪是冷的,里外两股气冲着,这是最舒服的时候,一切沸腾到极点了,然后中和着其他不纯粹的东西冷下来。三两具微温的死尸横陈在目下,冷到底的已经冷到底了,想打的喷嚏打不出来,想流的眼泪没有水,笑得开怀是因无事可做,抑扬顿挫啃出的每个字都憋着一口气,世上只剩他一个人了。隔膜。他要撕碎这个狭窄的画幅,从这样既定的天气既定的氛围里走出去。所以抬头望落雪的时候,他少有的放松的脸上有一点点真的安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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